楼下阳台的防盗窗上挂满了腊肠，红白相间，油光发亮。老陈每天早晨都要去翻动一下，让风把每一面都吹透。他退休前在汽修厂干了三十年，灌香肠的手法跟调气门间隙一样利落。阳台角落堆着几个旧化油器，他舍不得扔。有人问起，他就说这玩意儿跟肠衣一样，里头堵了就得出毛病。腊月的风穿过防盗网，把肠衣吹得微微发硬，老陈想起当年在车间里等胶水干透的光景。

老陈的第一辆车是辆二手解放CA10，白铁皮驾驶室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。那台六缸发动机烧机油烧得厉害，跑一趟长途得带两桶备用。他学会听声辨故障，气门响是哒哒的脆声，连杆瓦响就闷得多。有一回在国道上连杆螺栓断了，他把车滑到路边，拆下油底壳，用随车带的备用螺栓换上，手上沾的机油半个月都没洗净。那时候路上跑的大多是这种车，结构简单，毛病也好找，修车的人心里踏实。

后来车越造越精细，老陈反而觉得手生了。电喷发动机的线束密密麻麻，传感器一个接一个，故障码得靠电脑读。他带过的徒弟小赵现在开一家专修店，墙上挂着三台不同品牌的诊断仪。小赵说现在修车先看数据流，再决定拆哪儿，不像从前全靠耳朵和手摸。老陈试过一回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了半天，还是让小赵把车开走。他承认这东西准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去年邻居家买了辆电动车，老陈围着转了两圈。没有排气管，没有变速箱，前舱盖打开是个前备箱。邻居说这车保养就是换空调滤芯和检查轮胎，刹车片都很少磨。老陈蹲下来看底盘，电池包平平整整嵌在底下，他伸手摸了摸护板边缘的密封胶条，做工倒是讲究。回家他跟老伴说，这玩意儿跟灌香肠一个道理，以前肠衣破了看得见，现在得拿仪器测漏点。老伴没搭理他，只顾翻晾在阳台上的腊肉。

小赵的店里最近接了辆老款桑塔纳，车主从二手市场淘来的，说要翻新了给儿子练手。老陈听说后专门跑去看，那台1.8升发动机还跟当年一样皮实，气门室盖垫渗油，换一张就行。他帮着小赵拆下空滤总成，手指碰到节气门拉线的时候愣了一下，这拉线式油门现在几乎绝迹了。小赵说配件不好找，得从网上淘拆车件。老陈蹲在车头旁边看了很久，最后说这车底盘胶套还是原厂的，三十年了没裂。

腊月二十三那天老陈把灌好的香肠收进屋，数了数一共四十二节。他给儿子打电话问过年回不回来，儿子说高速可能堵，打算坐高铁。老陈说那你的车呢，儿子说停公司地库，反正就放几天。挂了电话老陈去阳台抽烟，看见楼下路边停着一排车，车顶都落了薄薄一层灰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跑长途，腊月里往家赶，路上全是挂着外地牌照的车，服务区加油得排半小时队。现在车多了，路也宽了，可好多人过年不开车了。

香肠晾好那天老陈切了一节蒸上，又翻出那盒旧化油器零件摆在桌上。老伴问他又折腾什么，他说看看密封圈还能不能用。其实那盒零件早就不配套了，他清楚。蒸锅冒气的时候他想起车间里烤漆房的味道，想起新车交付时座椅上那层塑料膜被撕开的声响。楼下有辆车启动，怠速声很轻，几乎听不见。老陈把化油器放回盒子里，去厨房看火候，腊肠蒸出来的油正顺着锅边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