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三十七变成三十八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左手贴着刚抽完血的棉签，看对面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两点十七分。候诊区没几个人，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靠在角落打盹，脚边立着登机箱，拉杆上还挂着航空公司的行李条。护士喊到他的名字时，他猛地弹起来，箱子差点翻倒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去年在曼谷机场转机，也是凌晨，也是这种半睡半醒的等待，只是那次我是去旅行，他大概是刚落地就直奔医院。

旅行中最先垮掉的往往是身体。我见过在丽江客栈里发高烧的姑娘，裹着毯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嘴唇干得发白，还在跟老板打听去雪山的路。老板劝她先歇一天，她摇头说机票酒店都订好了，不去亏得慌。后来她还是去了，回来时高原反应加重，在诊所吸了两小时氧。这事听起来挺傻，可我自己也干过差不多的。在清迈夜市吃到急性肠胃炎，第二天照样租了摩托车往素贴山开，半路疼得蹲在路边，看当地小孩踢藤球转移注意力。

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我想起在越南坐夜巴的经历。卧铺窄得翻不了身，邻座大叔的呼噜声跟发动机较劲，凌晨四点停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服务区，所有人被赶下车。厕所收费，泡面收费，连热水都要钱。我蹲在路边啃从河内带上车的法棍，面包已经潮了，咬起来韧得像皮带。那时觉得自己惨透了，现在坐在急诊室里，反而觉得那根法棍挺香。人大概就是这样，隔了距离再看，苦头都能嚼出点滋味。

冲锋衣男人拿了药走过来，在我旁边坐下等出租车。他问我是不是也刚下飞机，我说不是，我是本地人，吃坏了肚子。他笑起来，说自己是来出差的，在飞机上吐了三回，落地直接打车来医院，酒店都没去。我们聊了几句，他说这趟本来想多留两天逛逛，看来只能在酒店躺着看窗外了。我说那也不亏，至少酒店的床比急诊室的椅子软。他走的时候把没拆封的矿泉水留给我，说用不着了。

我捏着那瓶水，想起在斯里兰卡坐火车，对面座位的老太太递给我一块用报纸包着的炸鱼饼，油把报纸洇透了。她不会说英语，只是比划着让我吃。我吃完她又给一块，我摆手，她就笑，露出缺了门牙的嘴。那趟车从康提开到埃勒，四个小时，窗外是茶园和瀑布，车厢里挤得转身都难，可没人着急。到站时她拍拍我的包，指指站台，意思是该下了。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叫什么。

叫号屏又跳了，三十九。我站起来活动腰，看见急诊室门口推进来一个醉酒的年轻人，两个朋友架着他，其中一个背着双肩包，包上别着景区纪念章。护士问怎么回事，背书包的说刚爬完山下来喝庆祝酒，喝猛了。年轻人躺在推床上还在念叨明天要去坐缆车。我想到自己在黄山脚下也喝多过一回，第二天吐得爬不动台阶，在酒店躺到退房，哪儿也没去成。那趟旅行后来被我称为“黄山宾馆两日游”，听着像笑话，可当时真觉得天塌了。

我的药也拿到了，两盒消炎片，一盒胃黏膜保护剂。走出急诊大厅时天还黑着，停车场有辆旅游大巴刚熄火，车灯暗下去，车身广告是某个海岛的宣传画。几个背着大包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，叽叽喳喳往急诊方向走，大概有人晕车或者吃坏了肚子。我让开路，看他们推开门进去，电子门在身后合拢。凌晨的医院永远有人进来，也永远有人出去，跟机场到达厅差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