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站候车室的铁皮椅上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把行李袋垫在脑后，睡得正沉。他的鼾声混在广播报站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里，偶尔被惊动，翻个身又继续睡。我坐在对面，看着他松开的鞋带和裤脚上沾着的泥点，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痛快跑完五公里是什么时候，竟然想不起来了。

候车室的空气闷得发稠，窗外是灰蒙蒙的站前广场。那个男人大概刚从工地下来，或者要去什么地方讨生活。他梦里不会有发令枪，也不会有终点的白线。可他的身体记得，小时候在村口土路上追着牛跑，在晒谷场上和伙伴摔跤，那些用不着器械和场地的年月，奔跑和扭打就是全部的体育。后来日子越走越远，身体却把那些记忆存了下来，哪怕睡着了，肌肉偶尔还会抽动一下。

广播通知去往邻县的车开始检票。男人猛地惊醒，抹了把脸，抓起行李袋就走。他走路有些跛，大概是旧伤。我目送他消失在检票口，想起前些天看的一场马拉松转播，跑在最后的那位选手，膝盖缠着绷带，每一步都咬着牙。观众早散了大半，他还在跑。体育从来不只属于领奖台，它也属于这些带伤赶路的人，属于每一具不肯停下的身体。

候车室的旅客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有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蹲在地上翻书包，翻出一只旧羽毛球拍，拍线断了两根，她拿手指拨了拨，又塞回去。她大概很久没打球了，可那只拍子还在，像某个随时能接上的约定。我想到自己书房角落里那双跑鞋，鞋底磨偏了，一直没舍得扔。体育就是这样，它不要求你时刻在场，只要你还留着一点念想，身体随时能重新醒过来。

我的班次也到了。起身时，看见墙上的挂钟指针跳了一下。走出候车室，风灌进领口，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，随即松开肩膀，步子迈大了一些。广场边上有个老人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在搅动空气。他身后，几个小孩追着滚动的空矿泉水瓶跑，笑声砸在水泥地上，弹起来又落下去。没有人规定体育该长什么样子，它可以是太极，也可以是一场追着瓶子跑的胡闹。

车开动后，窗外掠过大片农田。我靠着座椅，腿有点发沉，却觉得身上轻快了些。那个打盹的旅客大概已经上了另一辆车，往他的方向去了。体育这东西，说来也怪，它不在候车室的任何一张椅子里，也不在站牌上写的那些地名里，可只要有人还愿意动一动胳膊腿，它就在。车窗外闪过一个穿背心跑步的人，他沿着田埂跑，步子不大稳，但一直在往前。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，直到车拐弯，再也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