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学骑车那天，父亲把一辆蓝色小自行车推到院子里。车把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价签，后轮两侧的辅助轮在水泥地上磨出沙沙的响声。孩子跨上去，脚尖够不着地，却急着往前蹬。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，跑了几步就悄悄松手。那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冲出去十几米，最后倒在了冬青丛里。孩子爬起来，膝盖上沾着土，回头喊：“它不听我的话。”父亲走过去把车扶正，心里想起自己第一次摸方向盘的那个下午。

很多人对机械的信任，是从一辆自行车开始的。两个轮子、一根链条、一副刹车，结构简单到几乎透明，蹬一下走一段，捏闸就停。汽车比这复杂得多，发动机盖下面藏着几千个零件，可道理有相通的地方。你坐在驾驶座上，转动钥匙或者按下按钮，仪表盘亮起来，指针扫过一圈。脚下的踏板连着油门和刹车，手上的方向盘控制着前轮的朝向。这种直接的控制感，是人和机器之间最基础的对话。

孩子学会骑车之后，活动范围一下子大了。以前只能在家门口玩，后来敢骑到街角的小店买冰棍。汽车带来的变化更剧烈。有了车，周末可以去几十公里外的水库钓鱼，过年回老家不用再挤长途大巴。后备箱里塞得下婴儿车、折叠椅和一箱矿泉水。城市在车轮下变得小了一些，那些原本觉得遥远的地方，变成了导航上一条蓝色的路线。人坐在车里，透过挡风玻璃看外面，路边的树往后跑，前面的路不断展开。

不过，车多了也有麻烦。小区里的停车位越来越紧张，晚上回来晚一点，就得在楼下转好几圈。学校门口一到放学时间，接孩子的车排成两排，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。喇叭声此起彼伏，骑电动车的人从缝隙里钻过去。空气里飘着尾气的味道，夏天尤其明显。那些原本属于孩子的空地，渐渐变成了停车场。父亲有时候会想起那辆蓝色小自行车，它后来被挂在楼道墙上，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
修车铺的老张说，现在的车电子元件太多，坏了不好修。以前的车，打开引擎盖，哪根管子漏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现在得插电脑读故障码，有时候换了三四个零件，问题还在。但老张也承认，现在的车确实省油，跑高速也稳。他修了二十年车，从化油器修到电喷，从手动挡修到双离合。手里的扳手换了好几把，唯一没变的是每天早上八点开门，门口已经停着两辆等着换机油的车。

孩子上初中那年，家里的车换成了一辆白色的SUV。提车那天，孩子坐在后排，把车窗摇上摇下，研究座椅怎么放倒。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他，忽然觉得他长高了不少。那辆蓝色自行车早就送给了亲戚家的小孩。偶尔在路上看到有人骑同款，父亲会多看两眼。车轮转起来的样子，和当年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往前冲的样子，其实没什么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