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公园东角那排银杏树下，十几位老人正缓缓推手。动作齐整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。他们身后是一条窄路，路边停着三辆车，最旧的那辆银色面包车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粘过。打太极的人不怎么看车，车也不看他们。可要是没有这些铁壳子，城市清晨的节奏大概会乱掉一半。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收势时，手掌正好朝向那辆面包车的侧窗，窗上落着薄薄一层露水。

那辆面包车属于住在三号楼的刘师傅。他以前开这个拉货，后来腰不行了，就改成每天早上送孙子去幼儿园。车里有股旧皮革和汽油混合的气味，后排座拆了，铺着硬纸板。刘师傅说这车喝油像喝水，可修修补补还能跑。他发动时，引擎声会惊起树上的麻雀。旁边那辆白色小轿车是李老师家的，她退休前教数学，现在每周三开车去老年大学。两辆车并排停着，中间隔了不到一尺，后视镜几乎要碰上。

再往远处看，公园门口那条街上，早高峰已经开始了。出租车、私家车、送快递的三轮车，在红灯前挤成一片。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烟灰弹在柏油路上。公交站台站满了人，一辆加长的公交车进站时，车身几乎擦着路沿。那些等车的人低头看手机，偶尔抬头看一眼来车方向。汽车在这里不是风景，是空气，是背景音，是每个人出门前都要想一下的东西。你开不开车？堵不堵？停哪儿？这些问题比太极招式更让人费神。

打太极的队伍散了。老人们各自走向自己的车，或者走向公交站。刘师傅拉开车门，先把孙子的安全座椅摆正，再坐进驾驶位。他拧钥匙时，发动机咳了两声才着。李老师已经倒车出来，打转向灯，慢慢汇入车流。那辆银色面包车还停在原地，车身微微抖着。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，散在晨风里。旁边空出来的车位很快被一辆黑色SUV填上，车主锁车时，警报响了一声，很短。

这些车每天都要跑几十公里，有的更多。轮胎磨平了换，刹车片薄了换，机油黑了换。车主们未必懂机械，但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去修。修车铺在城东，老板姓陈，墙上挂着一排扳手，地上堆着旧轮胎。他说现在车越来越复杂，电脑板一坏，整辆车就趴窝。可早上公园边上那些车，大多还是老款式，手动挡，机械钥匙。它们跑得不快，但能跑。就像打太极的人，动作慢，可每天都来。

到了七点半，公园门口的车流渐渐稀了。银杏树下只剩那辆黑色SUV，还有几片落叶粘在挡风玻璃上。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慢慢远了。那些开走的车，有的去了学校，有的去了菜场，有的上了高速。它们会在不同的地方停下，熄火，再发动。明天早上六点，银杏树下还会有人打太极，路边还会停着车。刘师傅的孙子会长大，李老师会继续去老年大学。车旧了换新的，人老了换年轻的。路还是那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