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末班车摇晃着穿过隧道，邻座的人靠在我肩上睡着了，呼吸均匀，手机屏幕还亮着导航地图。我替他关掉屏幕，忽然想起父亲那辆老捷达的副驾驶座。小时候我总在那里睡着，被安全带勒着脖子，父亲会腾出右手把我的脑袋拨到他肩膀上。后来我学会开车，才明白那个姿势有多别扭，手臂悬空，肩膀耸着，还要盯紧前面的路。可他就是那样开了十几年。

那辆捷达是墨绿色的，车漆被晒得发白，门把手换过两次。父亲每周擦一次车，用湿毛巾拧干，从引擎盖擦到后备箱。我蹲在旁边看他擦轮毂，问他为什么不用水管冲。他说水冲不干净沥青，得用煤油。后来我开车去工地，轮胎沾了柏油，才想起他这句话。那辆车跑了二十三万公里，空调坏了三年没修，夏天开窗，风灌进来把发票吹得满车都是。母亲抱怨过，他说开窗省油。

我第一次独自开车是拿驾照的第二年，借朋友的手动挡去临市。上高速前在加油站熄火三次，后面的卡车按喇叭，我手心全是汗。那天下了小雨，雨刷刮不干净，前车尾灯糊成两团红。我盯着车道线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，看远一点，别盯着车头。我把视线抬起来，车就稳了。那趟来回两百公里，到家发现后背湿透，但从此不怕了。车这东西，你越怕它越欺负你。

后来换过两辆车，一辆涡轮增压的轿车，一辆二手SUV。轿车加速快，可坐姿太低，开两小时腰就酸。SUV视野好，但转弯侧倾大，像开船。有天夜里送朋友去机场，回来走错路，开到一条没路灯的村道。远光灯打出去，光柱里全是飞虫，路两边是玉米地，风一吹哗哗响。我把车窗摇下来，闻到秸秆和泥土的味道。那一刻觉得车不是工具，是壳，把人裹着往前挪。

上个月陪朋友去报废场，他那辆开了十二年的两厢车要拆解。手续办完，他站在车头前抽烟，说这车拉过婚纱，拉过婴儿床，拉过医院拍的片子。工人开叉车过来，把车举起来，底盘锈穿了，排气管吊着。朋友掐了烟，拉开车门把储物格里的停车卡抽出来，揣进口袋。我们开车走的时候，那辆两厢车已经被推到废铁堆上，车顶朝下，轮子还在转。

现在每天通勤四十公里，早高峰堵在环线上，看前面刹车灯红成一片。有时候会想起地铁上那个靠着我睡的人，他大概也有一辆车，或者曾经有过。车把人和人隔开，又把人和路连起来。父亲那辆捷达早就不知去向，但我偶尔还会梦到那个副驾驶座，安全带勒着脖子，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拨过去。醒来时手正搭在方向盘上，前面绿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