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，我搀着我爸从三楼内科挪到一楼取药窗口。他胳膊搭在我肩上，分量不轻，嘴里还念叨着“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”。旁边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，一手扶着他妈，一手举着手机跟电话那头说“检查做完了，下午拿结果”。他妈靠在他胳膊上，闭着眼，脸色发灰。我们两拨人在电梯口错身，谁也没看谁，但那种累是一样的。

等把老人送回家安顿好，我瘫在沙发上刷了半小时短视频。一个东北口音的大哥在镜头前用铁锅炖大鱼，火苗蹿起来差点烧着他眉毛。我爸从卧室探出头问我看什么呢，我说炖鱼呢，他说“净整那没用的”。可第二天中午他自己窝在沙发里看人家修驴蹄子，看得津津有味，连我进门都没听见。那修蹄子的视频有二十多分钟，他就那么举着手机一动不动。

我忽然想起来，我爸年轻时候爱听评书。每天中午十二点半，端着饭碗守着半导体，单田芳一开口他就笑。后来电视有了，他改看《曲苑杂坛》，再后来是《武林风》。现在他学会在手机上看人钓鱼、看人赶海、看人从河里捞上来一只旧皮鞋。这些事跟他一点关系没有，但他看得下去。我妈说他“越老越没正形”，他也不反驳，嘿嘿一笑接着看。

我妈的娱乐方式不一样。她喜欢看家庭调解节目，婆媳吵架、兄弟分家、儿女不养老人，她一边择菜一边看，看到气人处还对着电视骂两句。有回我听见她跟邻居说“昨天那个节目里那家儿媳妇太不是东西了”，邻居问后来怎么解决的，她说“嗨，管他呢，看着解气就行”。她不需要结局，她要的是那四十分钟里有人比她家的事还糟心。

我有时候想，娱乐这东西对中年人来说挺奇怪的。年轻时候追剧要追出个意义来，看个电影得写两句影评发朋友圈，好像不琢磨出点道理就白看了。现在不行了，现在看什么都是图个歇脑子。我同事老周，每天午休躲车里打半小时斗地主，输赢就几块钱的欢乐豆。他说“就这半小时，没人喊我爸，没人喊我开会”。我们听了都笑，笑完了各自回工位接着干活。

那天晚上我爸又看修驴蹄子，我坐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。师傅拿铲刀把马蹄底下的泥刮掉，咔嚓一刀削下一片角质层，驴腿一抖，师傅拍拍它脖子说“别动”。我爸突然说：“这跟人剪指甲差不多。”我说：“你剪指甲可没这么大动静。”他乐了，把手机往我这边斜了斜。屏幕上那头驴打了个响鼻，师傅骂了句脏话，我俩同时笑出来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，厨房里我妈喊“吃饭了”，喊了两遍我们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