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与一场球赛

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快收摊了。卖菜的大姐把一堆蔫了的青菜拢到脚边，纸牌上写着“一元一把”。旁边肉铺的老板正用磨刀棒蹭蹭地刮着刀刃，声音尖利。我蹲下挑了两把菜，抬头看见对面空地上，几个穿旧球衣的男人正把一只瘪了气的足球踢来踢去。球没气，滚起来软塌塌的，像一片被踩扁的菜叶。

他们每天这时候都来。球场是水泥地，边线用粉笔画的，早被鞋底蹭得模糊。守门员是个戴眼镜的瘦子，手套右手那只破了个洞，露出手指头。他扑球时总先扶一下眼镜，再弯腰。旁边卖豆腐的阿姨收摊时挪了下三轮车，给他们让出半米宽的地方。没人喊开始，球从一个人脚下传到另一个人脚下，传丢了就跑去追，追回来接着踢。

穿蓝背心的那个人脚法最好。他停球时脚背一卸，球就黏在脚下。有次他连过两人，最后射门踢到铁栏杆上，哐当一声。卖鱼的老头从摊子后面探出头喊：“轻点！我水箱在震！”蓝背心举手笑笑，下次射门就收了力。他们踢到天暗下来，路灯亮了，球在灯光下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。

菜市场彻底安静了。卖一元菜的大姐数完零钱，把纸牌折起来塞进兜里。她看了眼球场，说：“天天踢，也不嫌累。”肉铺老板把磨好的刀挂上钩子，接话：“累啥，比打麻将强。”他年轻时也踢过，现在膝盖不行了，只能站着看。球滚到他脚边，他抬脚一踢，球歪歪扭扭飞出去，蓝背心竖了个大拇指。

球赛没有裁判。谁犯规了，被踢的人喊一声“哎”，踢的人摆摆手，就算过去。有次瘦子守门员扑球时撞到水泥墩子，膝盖破了皮。别人要停，他摆摆手，从兜里掏出张纸巾贴上，继续站回门线。球再飞来，他照样扑。卖豆腐的阿姨收完摊没走，坐在三轮车上看，手里攥着半瓶水，等他们谁渴了递过去。

天全黑了。球看不清了，他们才散。蓝背心把球夹在腋下，瘦子摘了眼镜擦汗。卖鱼的老头已经拉下卷帘门，只留一盏小灯照着门口的水渍。他们约明天还来，声音散在空荡荡的市场里。我拎着那两把一元菜往回走，听见身后传来球打在地上的闷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有人在拍一个不太圆的西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