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小区装电梯之后，楼下多了一排车位

六楼那位坐轮椅的老先生，去年冬天终于能自己下楼了。电梯井贴着楼体外墙立起来，不锈钢门开合的声音很轻。以前他出门要两个人抬，现在按个钮就到地面。电梯装好之后，楼前那块空地重新铺了水泥，划出四个车位。最先停进来的是一辆银灰色两厢车，车主是三楼刚退休的护士，她每天上午开车去菜场，下午回来正好赶上阳光从楼缝里斜过来，照在引擎盖上。

那辆车不大，长度刚过四米，转弯半径小，在老小区七拐八绕的通道里掉头不算费劲。她选这车的时候没考虑什么驾驶乐趣，只图后备箱能竖着放下一把折叠轮椅。后排座椅放倒之后，空间更宽裕，偶尔帮邻居捎个成箱的米面也不在话下。车子停稳，她从驾驶座下来，绕到车尾取出买菜的小拉车，锁车时钥匙发出短促的嘀声。楼上的老先生听见这声音，就知道该把阳台窗户关小一点，免得油烟飘进来。

老小区路窄，树又密，枝叶低垂的地方，车顶容易被刮。那辆银灰两厢车的车顶上已经有了几道细痕，她不怎么在意，洗车也靠下雨。真正让她上心的是胎压，每个月用脚踹一踹，感觉软了就去巷口修车铺打气。修车铺老板兼做电瓶更换，他讲现在老小区里新能源车多起来了，晚上从楼上垂下一根线来充电的，至少看见五六户。电线从四楼窗户吊下来，插头裹着塑料袋防雨，看着悬，但没人管。

入夏之后，车位旁边那棵老槐树开始掉黏糊糊的汁液，落在车身上像一层薄胶。她试过用湿抹布擦，越擦越花。隔壁单元一个开白色SUV的年轻人教她，先用温水泡软，再喷点洗洁精。年轻人那车大，停在最外侧，后视镜得手动折起来才能勉强让出通道。他每天早出晚归，车头保险杠上蹭了好几道，也不修。他说这车就是代步工具，能跑就行，磕碰难免。

到了秋天，电梯公司来做年度检修，工人把工具包放在那辆银灰车的引擎盖上，她看见了也没吭声。工人检查完电梯，顺手帮她把雨刮片立起来，说胶条老化了，冬天刮不干净。她第二天去汽配城买了一对，自己照着视频换上去。换下来的旧雨刮片扔进垃圾桶，铁架子碰在桶壁上当啷一声。老先生在六楼阳台上浇花，听见声音往下看，朝她点了点头。她挥了挥手里的新雨刮片，没说话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车子去买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