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印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靠左那个，是他孙子。孩子刚哭过，现在睡了。老周看了二十分钟，护士过来拉窗帘，他退后两步，又站住。走廊里消毒水味重，他搓了搓手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俱乐部打牌，赢了半包烟，乐呵一晚上。现在他站在这里，什么也做不了，只能看。看也是一种娱乐，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。

人总得找点事做，把时间填上。老周退休那年，突然多出大把空白。他开始养鸟，两只画眉，每天早上拎着笼子去公园。鸟叫得好听，他就高兴。后来鸟死了，他又去钓鱼，坐在河边一整天，鱼没钓到几条，人晒黑了。这些事说不上多有意思，但能让他不去想别的。娱乐有时候就是一根拐棍，撑着人走过那些空荡荡的日子。

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，老周每天下午去坐一会儿。长椅上常有个老太太喂鸽子，面包屑撒出去，鸽子扑棱棱落下来。她喂得很认真，像在完成什么任务。老周看着看着，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，又有点好看。喂鸽子算娱乐吗？算吧。鸽子吃饱了飞走，老太太拍拍手上的渣，推着小车走了。明天她还来，鸽子还来。这事没什么意义，但让人心里踏实。

老周的儿子小时候，家里没电视，晚上一家人围着一台收音机听评书。单田芳的声音沙哑，说到关键处停住，来一句“且听下回分解”。老周气得拍桌子，第二天准点又守着。那时候娱乐是稀缺的，等一周才等来一段。现在手机里什么都有，儿子却总说没意思。老周不懂，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太多了，公园里下棋的、河边钓鱼的、甚至医院走廊里看人来人往，都能看进去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抱着孩子，手有点抖。儿子在旁边笑，说爸你紧张什么。老周没说话，低头看那张小脸。他想起这半个月，每天隔着玻璃看，像看一档固定节目。现在节目结束了，他得找新的。回家路上，他看见小区门口有人支了桌子下象棋，围了一圈人。他站住看了一会儿，有人递给他一支烟。他接过来，没点，夹在耳朵上。

老周后来每天下午都去那看棋。他不怎么说话，就站着，看别人争得面红耳赤。有时候有人回头问他，大爷你说这步怎么走。他摆摆手，说你们下你们的。他看棋的时候，脑子里什么都不想，孙子、儿子、死去的鸟，都退到很远的地方。娱乐到最后，就是让你暂时从自己里出来一会儿。老周站累了，就蹲着。蹲累了，就回家。第二天还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