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李某某”换成“王某某”。我坐在塑料椅上等验血报告，旁边一个年轻人抱着背包打瞌睡，背包侧袋插着一张登机牌。护士喊他名字时他猛地站起来，登机牌掉在地上，是早上六点飞昆明的航班。他一边揉眼睛一边说没事没事赶得上，血抽完就去机场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包里也有一张没用完的机票，过期三个月了。

那趟航班是去年秋天买的，去成都。出发前一天临时有事，没去成。后来退票手续费太高，索性留着当个念想。我在手机相册里翻到当时做的攻略，宽窄巷子旁边一家冒菜店标了星号，底下写着“周四下午去，避开人流”。攻略做得很细，连地铁哪个出口都记了，可人没去成，这些细节就变成了一堆悬空的字。

旅游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在于，你还没出发，它就已经开始消耗你了。查路线、比价格、看天气、算时间，这些事在出发前占据的精力往往比路上还多。我有个朋友每次旅行前都要失眠两晚，担心航班延误、酒店踩雷、景点排队。等真到了地方，反而松弛下来，因为该操的心都操完了。她说这叫“预支焦虑”，我说你这是花钱买罪受，她笑笑说那也比不去强。

去年冬天我终于去了趟云南。没做攻略，到了昆明才决定往哪儿走。在青旅前台翻地图，旁边一个大哥说建水不错，小火车慢得能看清田里的鸭子。我第二天就坐大巴去了。建水古城不大，走半天能绕一圈。傍晚坐在客栈院子里吃烤豆腐，老板娘问我从哪儿来，我说北京。她说北京好啊，她闺女在那儿念书，一年回来一趟。我说那您去过北京吗，她摇头，说等闺女毕业了再说。我们聊了二十分钟，豆腐吃了三盘。

回程的飞机上我旁边坐了个老太太，全程在翻一本很厚的相册。我瞟了一眼，全是各地火车站的照片，站牌、月台、候车室，每张下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。她说是她老伴拍的，老头退休后跑了二十多个省，专拍火车站，去年走了。她这次替他把剩下几个没拍完的站补上。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，像在讲今天午饭吃了什么。飞机落地她合上相册，说下一站是哈尔滨，老头没去过东北。

我后来把那张过期机票从包里拿出来扔了。手机里的成都攻略还留着，偶尔翻到也不删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有些地方你去了，有些地方你一直没去，但惦记本身也算一种抵达。急诊室那个年轻人抽完血跑出去时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背包上的 airline tag 晃来晃去，我猜他赶得上那班飞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