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,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头正弓着腰接水。他接得很慢,热水注满纸杯时腾起一团白雾,把他花白的眉毛洇湿了一小片。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,手里攥着化验单,忽然想起去年在云南腾冲,也是这样的白雾,从热海大滚锅的泉眼里升起来,把整条山谷熏得模模糊糊。那时我不用排队,不用等结果,只站在木栈道上数远处山脊的轮廓。人一旦困在某个地方,记忆就爱往开阔处跑。
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喘气。在城里,你走的路是铺好的,拐弯是规定好的,连抬头看天都容易被楼顶切掉一半。可到了外面,路突然就野了。前年去青海,车在茫崖附近抛锚,我下来走了一段,脚下是盐碱地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像踩碎了一地薄冰。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,没遮没拦,把我外套吹得鼓成一只帆。那会儿我才觉得,原来呼吸也可以这么费劲,又这么痛快。
有时候旅游是为了找一种不熟悉的声音。比如清晨五点,在福建霞浦的滩涂边,能听见竹竿插入泥里的闷响,还有蛏子喷水的细碎动静。渔民穿着胶皮裤走过去,脚下带起一串水声,那声音和城市里任何声音都不一样。我在那里住了三天,每天早起就为了听这些响动。回来之后,偶尔在厨房洗菜,水龙头哗哗流着,我会忽然愣一下,以为又回到了那片滩涂上。
也有人旅游是为了尝一口别处的饭菜。我在四川自贡吃过一碗小面,老板娘从一口大铁锅里舀出红油,浇在细面上,撒一把碎花生。那碗面辣得我眼泪直流,可还是把汤都喝了。后来在别的地方也点过小面,总不是那个味道。可能缺的不是辣椒,是那间搭在坡上的棚子,是棚子外面那棵黄葛树,是树底下那只打瞌睡的橘猫。食物这东西,离了那块地,就少了魂。
住的地方也重要。在广西阳朔,我住过一间靠江的屋子,窗户正对着漓江。夜里能听见水声,还有远处竹筏上撑篙的动静。早上推开窗,雾还没散,山影在水里晃着,像谁拿毛笔蘸了淡墨,随手抹了几下。那几天我什么也没干,就坐在窗前看山看水,看渔民撒网。回来之后,同事问我玩了什么景点,我说没玩什么,就发了几天呆。他笑我浪费钱,我没接话。
其实旅游最怕的就是赶。赶着去下一个景点,赶着拍照,赶着发朋友圈。有一回我在西安,为了看兵马俑,排了两个小时队,进去之后被人流推着走,什么也没看清。出来时天都黑了,我坐在路边吃了一碗凉皮,忽然觉得这趟来得不值。反倒是后来在城墙上租了辆自行车,慢悠悠骑了一圈,看见城墙根下有人遛鸟,有人下棋,有人蹲在路边吃西瓜。那才是我记得住的西安。
走廊里的电子屏终于叫到我的号。我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口袋,站起来时,饮水机旁的老头已经走了,纸杯留在台面上,杯底还有一点水。我走过去把它扔进垃圾桶,然后推开诊室的门。医生抬头问我哪里不舒服,我说没什么,就是最近总想出去走走。他笑了笑,说那就去啊,趁还走得动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