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晒得有点蔫，叶子垂下来，边缘卷着焦黄。我蹲下去浇水，水从盆底渗出来，滴在水泥地上，很快蒸干了。楼下传来拍球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闷闷的，像谁在敲一面不太响的鼓。探头看，是个穿校服的男孩在巷子里运球，背后是刚亮起来的路灯。他运球不花哨，就是左手换右手，偶尔转身，球在手里停一下又走。我看了几分钟，薄荷的事忘了。体育这事，大概就是从这种不声不响的重复里长出来的。

小时候我也在巷子里打球。水泥地不平，球弹起来会歪，运球得压着身子，用指尖去控制方向。没人教，就看大孩子怎么打，自己跟着模仿。摔过很多次，膝盖上结的痂还没好全，又添新的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基本功，只知道球不听话就得一直练，练到它听话为止。后来能上篮了，能投进了，那种高兴很直接，跟考试考好了不一样。体育给的反馈很诚实，你练了多少，身体会告诉你。

工作以后，打球的时间少了。偶尔周末去球场，跑几个来回就喘，投篮手型也散了。但每次投进一个，还是觉得舒服。那种舒服跟输赢没关系，是身体在动，脑子放空，只剩下篮筐和球。有段时间压力大，晚上睡不着，我就下楼去小区空地拍球。不敢太响，怕吵到邻居，就轻轻拍，拍一会儿，手热了，心也静下来。体育不解决具体问题，但它能给你一个喘气的空隙。

看别人比赛也有意思。小区里老头打半场，传球慢，投得也慢，但跑位清楚，谁该在哪都在心里。年轻人打全场，快，跳得高，失误也多。两种节奏搁一块儿，谁也不服谁，但都打得认真。认真这件事，在生活里越来越稀罕了，可在球场上，哪怕只是野球，大家还是较劲。较劲不是打架，是想赢，想赢就得动脑子，就得跟人配合。体育把认真还给了普通人。

薄荷浇过水，第二天又立起来了。叶子还是有点黄，但新芽冒出来，小小的，绿得发亮。我又听见楼下拍球的声音，还是那个男孩，还是那样运球。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，就像我当年也不知道。但身体记得，重复的东西会留下痕迹。体育就是这样，它不承诺什么，只给你一个开始，剩下的靠你自己去磨。磨着磨着，有些东西就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