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周还是没能睡着。他搬把藤椅坐到阳台上，阳光斜着切进来，暖得刚好。楼下装修声闷闷地传上来，像隔了一层棉被。他掏出手机，点开一个听书软件，选了一段单田芳的《隋唐演义》。噪音还在，可秦琼卖马的故事一出来，他眼皮就沉了。半梦半醒之间，他琢磨起一件事：人为什么非得找点乐子？这问题搁平时他懒得想，可今天电钻声逼着他想。

娱乐这东西，最早大概就是干活时喊的号子。抬木头的人哼一声，脚步就齐了。后来号子变成了歌，歌又变成了戏。老周小时候在村里看草台班子唱戏，台下人挤人，卖瓜子的、捏糖人的都来了。那会儿没人说“娱乐”这个词，只说“热闹”。热闹是解乏的，也是解闷的。地里刨食的人，一年到头就盼着庙会那几天。台上演什么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台下能笑、能骂、能跟着哼两句。

到了老周儿子这一辈，热闹换了个样子。儿子在城里上班，下班就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。一个接一个，手指一划就换。老周看不懂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笑，可儿子笑得前仰后合。有回老周问儿子，这有啥意思？儿子说，没意思，就是停不下来。老周没再问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，午休时工友们打扑克，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，一下午能贴一脸。那也没意思，可大伙儿玩得挺起劲。

娱乐有时候是躲。躲开电钻声，躲开领导的脸色，躲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心事。老周的老伴儿爱看电视剧，家长里短的那种，一边看一边骂里头的人物。老周说你骂它干啥？老伴儿说，骂完心里舒坦。这大概就是娱乐的用处，给憋着的那口气找个出口。出口不用大，能透点风就行。有人钓鱼，有人养鸟，有人就爱在公园里拿大毛笔蘸水写地书。写完了水干了，什么也没留下，可写的时候心里是静的。

也有不静的。老周见过公园里下棋的，两个老头为一步棋吵得脸红脖子粗，旁边围一圈人起哄。吵完了第二天还来。这热闹里带着火气，可火气也是活气。人老了最怕什么？怕没人跟你吵。娱乐有时候就是找个由头跟人打交道。打麻将、跳广场舞、组团旅游，都是奔着人去的。玩什么在其次，跟谁玩才要紧。老周的老伙计去年走了，走之前还念叨着没打完的那局牌。

电钻终于停了。老周睁开眼，手机里单田芳还在说，声音细细的。他站起来，把藤椅搬回屋里。窗外有小孩在喊，大概是放学了。老周想，晚上得给儿子打个电话，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笑的视频。他自己是不爱看，可儿子笑的时候，他在旁边听着，也觉得挺乐。娱乐这事，说到底就是活着的一部分，跟吃饭睡觉一样，不用想太多，想多了反而没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