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公园长椅上的清洁工把饭盒搁在膝盖上,筷子夹起一块咸菜。他背后隔着冬青丛,停着一辆褪色的蓝鸟轿车。车漆剥落得像鱼鳞,后窗贴着“转让”两个字,纸边卷起来,被风一吹就簌簌响。他吃饭很慢,眼睛却盯着那辆车。我猜他是在想,要是自己有一辆,扫完落叶就能直接开回租住的平房,不用等半小时一班的公交。那辆车停在那儿快两个月了,轮胎瘪了一个,轮毂上缠着干枯的藤蔓。
那辆蓝鸟的型号我认得,九十年代满街跑,方方正正,像块砖头。现在路上见不着几辆了。偶尔有一辆从身边过,排气管喷出蓝烟,发动机声音像老人咳嗽。可它当年是很多家庭的第一辆车。我邻居老周买过一辆二手的,墨绿色,手动挡。他每天擦两遍,连轮毂缝隙都用旧牙刷掏。后来空调坏了,修一次要八百,他舍不得,夏天就摇下车窗开。再后来变速箱异响,他索性不修了,卖给了废品站。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拖车走,站了很久。
清洁工吃完饭,把饭盒盖扣好,起身走到蓝鸟旁边。他弯腰看了看瘪掉的轮胎,又直起身,伸手抹掉后窗上的灰。纸上的电话号码已经模糊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,蘸着水壶里剩的水,把“转让”那张纸揭下来,折好,塞进口袋。然后他推来一辆垃圾车,把扫帚和铁锹放上去,慢慢往公园深处走。蓝鸟还停在那儿,少了那张纸,后窗干净了一小块,映出灰白的天空。
我父亲也有过一辆车,白色的桑塔纳。他开了十二年,里程表转到三十万公里。最后一次年检,尾气不合格,修车师傅说三元催化器该换了,报价两千。父亲没换,把车开回家,停在楼下。之后每天下班,他还会坐进去,摇下窗,点一根烟。他不开,就坐着。母亲说,你爸把车当沙发了。后来车被拖走那天,父亲没下楼。我在阳台上看着拖车拐出小区,回头看见他站在客厅里,手里攥着车钥匙。
现在的新车越来越安静,关上门,外面什么也听不见。屏幕代替了按钮,语音代替了手拧。可有时候我路过停车场,看见有人坐在熄火的车里,不开门,也不发动,只是坐着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他们大概也在想什么。车这个铁壳子,把人从A点运到B点,本来只是这样。可坐着坐着,就坐出别的东西来了。像那个清洁工,他未必真想买那辆蓝鸟,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,把抹布蘸湿,擦掉一点灰。
那天傍晚我又经过公园,蓝鸟不见了。地上留着一小片干净的柏油,四个螺丝盖扔在草里。清洁工坐在长椅上,饭盒已经空了。他手里转着一把钥匙,钥匙上挂着一截塑料牌,像是从旧车上拆下来的。我没问他车去哪了。他站起来,把钥匙揣进兜里,推着垃圾车往东门走。夕阳照在他背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马路上车流不断,一辆接一辆,车灯连成一条线,流过去,又流过来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