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健康这件事,人往往要到某个具体时刻才会认真想它。老陈年轻时在工地干活,扛水泥、爬脚手架,冬天用冷水冲澡,觉得身体是取之不尽的力气。五十岁那年第一次住院,是因为胃出血,医生说再晚来半天就麻烦了。他躺在病床上,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,才明白身体不是铁打的。出院后他戒了酒,但烟一直没戒掉,总觉得少抽几根就行。人对自己总是宽容的,尤其对健康,总以为还有时间,还有下一次。
可健康偏偏不给人留太多余地。老陈的老伴前年查出糖尿病,每天饭前要测血糖,扎手指扎得指尖都是小针眼。她以前最爱吃甜食,现在连米饭都要称着吃。老陈看着她吃饭前先吃药,心里不好受,嘴上却只说“少吃点也好”。他知道老伴夜里有时会饿得睡不着,但两个人都装作没事。健康一旦出了问题,日子就变成另一种过法,处处要小心,处处要算计,连吃一口饭都不再是随随便便的事。
老陈的儿子是程序员,三十出头,头发已经稀疏。每天对着电脑十几个小时,外卖盒子堆在门口,周末补觉到中午。老陈说过他几次,儿子总说“忙完这阵子就好了”。可这阵子永远忙不完。老陈不懂编程,但他懂人的身体经不起一直熬。他有时想,自己年轻时候透支身体,是因为不知道后果;儿子这一代透支身体,是知道了也不当回事。这大概是两代人唯一相同的地方,都以为健康是可以先欠着的东西。
孙子出院那天,老陈抱着孩子,觉得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。婴儿的呼吸很浅,胸口一起一伏,他低头看了很久。回家的路上,他把孩子交给儿媳,自己走到小区门口的药店,买了一盒戒烟贴。店员问他抽了多少年,他说三十多年。店员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找零递给他。老陈把戒烟贴揣进口袋,心想这次不是为了自己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戒掉,但至少可以试试。健康这东西,有时候需要别人推一把,哪怕那个人只是个刚出生几天的孩子。
晚上老陈坐在阳台上,没开灯。楼下有人在遛狗,远处有车流的声音。他把戒烟贴贴在胳膊上,凉丝丝的。他想,人这一辈子,年轻时候用健康换别的东西,老了再用别的东西换健康,换不换得回来,谁也不知道。孙子在屋里哭了,声音很细,像小猫叫。老陈站起来,拍拍裤子,往屋里走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,但希望这孩子的身体,从一开始就比他结实一些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