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盆薄荷让我想到运动员的脚踝。看田径比赛时,我总盯着他们的脚。起跑器上的脚,蹬地的脚,冲线后一瘸一拐的脚。短跑运动员的脚趾甲很少是完整的,常年淤血,变黑,脱落,再长。这些细节镜头不给,解说也不提。我们看的是九秒八几,是金牌,是破纪录。但体育的底子,是身体在承受。是韧带拉伤,是骨裂,是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几千次,直到肌肉记住为止。
我有个同学练举重,初中就开始了。他手掌的茧子用刀片削,削完接着抓杠铃。有次他给我看他的腰,两侧各有一条深色的印子,是杠铃杆压出来的。他说不疼,习惯了。后来他没进省队,去读了体校,现在在小学教体育。他跟我说,教小孩跑步之前,先教他们怎么摔倒。摔的时候别用手撑,要滚。他说这话时很平静,像在说怎么系鞋带。
体育比赛看多了,会发现输赢其实很单调。真正有意思的是那些跟输赢无关的瞬间。比如马拉松跑在最后的那个人,比如跳高失败后躺在垫子上笑,比如拳击手被打倒后爬起来,摇摇晃晃地举起手套。这些瞬间不产生纪录,不升国旗,但它们让人愿意继续看下去。因为这里面有一种笨拙的坚持,跟阳台上的薄荷差不多,被风吹翻了,根还在土里,过两天又长出新叶子。
我后来把薄荷重新种好了。浇了水,放在角落里,没再管它。过了一周,茎上冒出几个小芽。体育也是这样,它不需要你天天盯着,它就在那儿。你跑你的步,打你的球,摔你的跤。它不解决什么问题,也不承诺什么。但第二天早上,你系好鞋带出门,脚踩在地上,就知道自己还在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