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炸油条的锅边，我决定去一趟西北

天还没亮透，巷子口那口铁锅已经架在火上。油是前一天剩下的，颜色深得像酱油，可炸出来的油条照样金黄酥脆。老板娘用长筷子翻动面团，油花围着她手腕跳。我站在旁边等两根油条出锅，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出过远门。那口锅冒着烟，混着清晨的凉气，竟让我想起敦煌夜市里烤羊肉的炉子，一样的烟，不一样的味道。

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你熟悉的气味里逃出去。我在这个城市住了八年，知道哪家包子皮薄，哪条路早高峰不堵，可这些知道的事堆在一起，变成一堵墙。墙外是什么，我快忘了。油条咬下去咔嚓一声，碎屑掉在塑料袋上，我想起在喀什老城吃过的一种馕，硬得能砸核桃，掰开却有一股麦香。那种陌生感让人踏实，像踩在没走过的土路上。

出发那天我只带了一个背包。火车票是提前三天买的，硬座，十六个小时。邻座是个去兰州看女儿的老太太，她带了一兜煮鸡蛋，非要分我一个。鸡蛋壳剥下来还是热的，我咬了一口，她就开始讲她女儿小时候怎么爬树摘梨。火车过隧道的时候，窗玻璃映出我的脸，黑乎乎的，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照片。我忽然觉得旅游不只是看风景，还包括听陌生人讲他们的人生。

到了张掖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丹霞地貌在照片里看是彩色的，真站到跟前，反而觉得那些颜色淡了，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床单。我沿着栈道走，风很大，把帽子吹掉两次。旁边一个小孩问他妈妈，这些山是不是有人拿颜料画的。他妈妈说不是，是石头自己长的。小孩不信，蹲下来用手抠，指甲缝里塞满红土。我看着他抠，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干过一样的事。

晚上住在一家青旅，八人间，上下铺。同屋有个骑行的男生，车停在楼下，驮包上全是泥。他说他从成都骑过来，骑了二十多天，屁股磨破了两回。我问他为什么骑，他说不知道，就是想骑。熄灯以后他还在翻地图，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。我躺在硬板床上，听着他翻纸的声音，忽然觉得旅游就是让自己回到一种笨拙的状态，什么都要重新学，连问路都得先想好怎么开口。

第二天早上我又去赶早市。张掖的早市和家里的不一样，卖的是搓鱼面、羊肉粉汤，还有一盆一盆的酸奶，上面结着厚厚一层奶皮。我蹲在摊子前喝粉汤，辣得直吸溜，旁边一个大爷看着我笑，说外地来的吧。我点头。他说多喝点，这边的羊不膻。我喝完汤，把碗递回去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。那一刻我想起巷子口那口炸油条的锅，不知道老板娘今天炸了多少根。我擦了擦嘴，往汽车站走，下一站是嘉峪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