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部电梯装了快半年,老周头一回坐,是去楼下扔垃圾。以前他腿脚利索时,六楼一天上下好几趟,后来膝盖不行了,下楼成了大事。电梯装好那天,邻居们张罗着试乘,老周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他信不过那铁盒子,也信不过自己。真正让他迈出第一步的,是楼下小广场傍晚放的音乐,那调子他熟,是二十年前厂里广播体操的配乐。
老周下楼那趟,看见小广场上有七八个人在打太极。领头的姓陈,以前是厂里的钳工,现在胳膊腿还硬朗。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两遍,手脚跟着比划,动作没成形,呼吸倒是顺了不少。第二天他换了双旧球鞋,站到队伍最后一排。陈师傅没回头,只说了句“跟着走就行”。老周跟着走,起势、野马分鬃、白鹤亮翅,膝盖弯不下去,就弯一半。没人纠正他,也没人催他。
打太极这事,老周坚持了三个月。起初他只能站二十分钟,后来能站满四十分钟。中间休息时,陈师傅递给他一瓶水,说你这膝盖得练腿劲,光站着不行。老周问怎么练,陈师傅让他扶着栏杆做浅蹲,每天三组,每组十个。老周回家试了,第一组蹲到第五个就撑不住,但他没停,咬着牙把三组做完。第二天大腿酸得厉害,他照样下楼,照样站到队伍里。
小区里打太极的人慢慢多了。有个姓刘的阿姨,以前总坐在长椅上织毛衣,后来也站到队伍边上跟着学。她动作比老周还僵,但学得认真,回家还拿手机看视频。老周发现,刘阿姨住三楼,本来用不着电梯,可她也天天准时下来。有人问她图什么,她说图个热闹。老周听了没说话,心里觉得这理由比什么锻炼身体都实在。
入秋以后,陈师傅教了一套新动作,叫八段锦。老周学得慢,一个“双手托天理三焦”练了一星期才顺过来。但他不着急,每天就练这一段,练完再跟着打一遍太极。有天早上他做完动作,忽然发现蹲下去捡东西不费劲了。他没跟别人说,只是第二天把浅蹲改成了深蹲,还是三组,每组十个。旁边刘阿姨看见了,也跟着蹲,蹲了两个就笑,说我这老胳膊老腿比不过你。
现在老周每天下楼两趟,早上打拳,傍晚散步。电梯他坐得熟了,偶尔碰到邻居拎重物,他还帮着按楼层。有人问他电梯装得值不值,他说值,又说值的不光是电梯。小广场上那帮人,以前各住各的楼,见面点个头就过去了,现在天天照面,谁没来一眼就看出。老周没想过练成什么样子,他只是觉得,腿能弯下去,日子就还能往前过。







